在拉萨尼木县吞巴镇，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旦增曲扎的生活轨迹，总在印证一个朴素的道理：人与人之间的情谊，从不问来处。三十余年钻研藏香，他复原了几近失传的古法，也在这缕香气中，结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。一位北京老奶奶珍藏了七十年的“壮藏香”，让他确信藏香是连接中央与西藏的“信物”；而公司门口那家“老阿妈面馆”的老板，更让他相信，民族团结就藏在日常的一碗面、一杯茶里。他常说：“只要肯干，不论你穿什么衣服，咱们都是一家人。”
几近失传的古法藏香，与一位北京老奶奶的珍藏
2025年春天，北京西单的蒙藏学校旧址里，旦增曲扎正低头忙碌。他熟练地将柏木粉与多种香药混合，指尖的动作沉稳。这样的展演他参加过很多次，本以为这次也没什么不同，直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展台前停下脚步。
“她说家里有我们尼木的藏香，还是几近失传的‘壮藏香’。”旦增曲扎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。尼木藏香传承千年藏地文化，是名副其实的藏香之源，但部分古法技艺因年代久远濒临失传，其中就包括“壮藏香”。旦增曲扎钻研藏香三十余年，但只在古籍的只言片语和几张泛黄的图片里见过“壮藏香”的模样。
这种珍贵而古老的藏香，制作技艺已失传六十余年，他耗时八年，奔走雪域高原各地，实地考察药材资源、研究各类古籍古法、复原发酵工艺、调试古方配方……历经上千次试验，终于在2020年成功复原这项珍贵的工艺，但却始终没有见过真正的“壮藏香”。
按耐住内心的激动，旦增曲扎礼貌询问老奶奶，能否将那根“壮藏香”拿来让他看一看、闻一闻——对一位匠人来说，能亲眼见到古法实物，胜过千言万语。可惜老太太刚搬了家，那根珍藏了七十多年的“壮藏香”也不知收在了哪个箱子里。
更遗憾的是，那天的行程太紧，老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，两人连姓名和联系方式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匆匆分别。“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特别可惜。”旦增曲扎说着，语气里满是怅然。
但这件事之后，他再揉捻香粉时，总觉得手里这根香重了许多。从茶马古道上的马帮，到北京老奶奶家里的收藏，再到今天他成功复原出的这一缕缕香……原来一根香里，能装下这么长的路。
“老阿妈面馆”的故事：从磨木工到面馆老板
从北京回到尼木，旦增曲扎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。他的公司门口，紧挨着一家叫“老阿妈面馆”的店铺，老板李东林是甘肃临夏的汉族小伙。每到饭点，面馆里总是热气腾腾，食客进进出出，生意红火。
“旦总对我来说就是恩人，可以说改变了我的人生。”李东林今年三十出头，说话透着西北人的爽快。2016年，24岁的他经父兄介绍，来到旦增曲扎的藏香工坊做工。“我爸爸和哥哥都曾是旦总的员工，”李东林指了指临街的超市和商铺，“那都是他们后来自己开的店。”
但李东林最初并不像父兄那样坐得住。干了没几年，年轻气盛的他觉得磨木料、配香料的日子太枯燥，便跑出去自己创业。“受市场环境影响，加上自己也没什么经验，赔得血本无归，还欠了不少债。”说起那段经历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2025年，走投无路的李东林又回到了尼木县。旦增曲扎见到他，没有多问，只说了句：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李东林说想开家面馆，可尼木县城的好铺面租金不低，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位置。
旦增曲扎听完，二话没说，把公司大门口那间藏香直营店腾了出来，又把隔壁的保安室撤了，打通墙面，给李东林凑出了一间大铺面。“我当时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。”李东林说，“那位置多好啊，正对着大路。”
李东林不知道该怎么报答，便请旦增曲扎为面馆取个名字。旦增曲扎想了想，说道：“就叫‘老阿妈面馆’吧。”李东林觉得这名字好，亲切，像家一样。他主动把面馆装修成藏式风格，还在墙上装饰了不少藏族老阿妈的肖像画。如今，“老阿妈面馆”一天能有六千多元的营收，李东林的债也快还完了。“每天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，我就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。”
一杯茶、一家人：工坊里的“茶话会”
在旦增曲扎看来，李东林的故事并不算什么特例。“只要你能干、肯干，不论你来自哪里，穿什么衣服，我都愿意给你提供岗位。”他的公司里，员工来自藏族、汉族、回族等多个民族。刚开始，大家因为语言不通、文化习俗不同，偶尔也会闹些小误会。“有时候一句话说出来，在我们这边是玩笑，对方听起来可能就觉得冒犯了。”旦增曲扎说。
为此，旦增曲扎没有简单地“定规矩”了事，而是想了个办法：每年开一次员工茶话会。会上没有领导讲话，而是大家围坐在一起，轮流讲讲自己民族的文化习俗、日常用语里的讲究。“比如回族同胞会告诉我们，哪些话在他们看来是礼貌的，哪些是不该说的；我们藏族员工也会讲藏族的礼节习惯。”旦增曲扎说，“其实说开了，发现都不是什么大事。大家只是习惯不同，但归根结底，都是一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之间的矛盾，没有一杯茶解决不了的。”这是旦增曲扎常挂在嘴边的话。茶话会开了几年，工坊里再没出现过因习俗不同而产生的摩擦。汉族员工学会了在藏族节日时道一声“扎西德勒”，藏族员工也会在节日时给其他民族的同事送上一份祝福。
在旦增曲扎看来，藏香制作本身就是多民族交往的产物。茶马古道上，马儿驮着来自天南海北的丁香、豆蔻、花椒、陈皮，翻山越岭来到西藏，与藏地的柏木等原料相遇，经过手工人的揉捻、压制、晾晒，才变成那一根根藏香，再经由马背销往各地。
三十多年过去，旦增曲扎累计培养了32名专职藏香技艺传承人，还创立了“尼木古宝”“雪域康桑”“旦曲仓”等藏香品牌，企业成了自治区级非遗尼木藏香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。但比起这些，他更愿意聊的，是那位北京老奶奶家里的老藏香，是李东林面馆里升腾的烟火气，是茶话会上大家端着茶杯笑作一团的那些下午。